从一棵树开始
文青
我的诞生与成长,该是围绕一棵树开始的。
好几次了,母亲神思悠远地回忆道:“你出生的时辰是煮晚饭的时候,那时刚好晚婆拿几串龙眼来我们家。”我一听到“龙眼”一词,眼睛立刻露出异常兴奋的光芒。莫非我呱呱坠地后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龙眼?
这大约是真的。不然,学会走路后,我就不会日日到隔壁晚婆家的龙眼树下守望了。
记忆的镜头洞穿二十多年的光阴,能清楚地照见,当年那棵龙眼树下发生的一切。一个小小的女孩,每天都在一棵大树下转悠几圈。树荫下,她的眼珠里全是这棵树的影子。这棵树在她眼珠里掏出嫩黄的芽儿,开出像象牙一样颜色的香美的小花,伸出丁点大的果子……她的眼里有时游满疑问:听说这棵树是晚公的爷爷种的,阿贺哥说它有一百岁了,它真的有一百岁了?一百岁的树就是这样子的吗?
阿贺哥是晚公的孙子,大我六岁,长得很帅气,还有一股聪明劲。晚公晚婆家什么都好,果树多,除了这棵老龙眼树外,他们家屋前屋后屋旁,还种有荔枝树、黄皮树、沙梨树等;阿贺哥的叔叔姑姑都在城里工作,其中两个还是村里绝无仅有的大学毕业生。晚公晚婆家是村里最高雅的人家,又是最富裕的人家,我常看见阿贺哥在一群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少年中间绘声绘色地比划道:“我阿婆家一个星期吃一次肉。”他比划着的手立刻会聚集起大家钦羡的目光,发出这些目光的人满口生津。七十年代,村里的人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一个星期能吃上一顿肉。我也不例外。那时的我,恨不得生在晚公晚婆家长在晚公晚婆家,做他们的孙女,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那时物质生活很贫乏,难得吃上一顿肉,水果更不用说了,谁会舍得花那点养命钱去买这样的“奢侈品”呢?我日日去守望龙眼树,其实主要为的是能捡到成熟的龙眼,不够熟能嚼出甜味的也行。
龙眼挂果,周期太长了。在等待的周期里,会有很多好玩美丽的事物出现。
我常常上下打量这棵树,研究它是不是村里最大的树。我邀过堂姐和阿金,三个小伙伴一起手牵手地合围它,但怎么伸展手臂都围不拢。擦着它皲裂粗糙的表皮,觉得骨头皮肉生疼,哎,它真是硬崩得不讲道理哪。在它斑驳的“老样”上,有时会贴着一两只美丽的昆虫。我看这种昆虫的目光是痴迷的:它真美啊!艳丽多彩的颜色勾勾画画涂涂抹抹地,形成了许多小小的图案;小小的图案拼织在一起,组成了一朵迷人的花。后来我从书上看到,有人叫这种昆虫为“会飞的花”。那时堂姐说它们叫“龙眼鸡”,我不太相信她的话,以为它们是某种蝴蝶,或小小的孔雀。问了阿贺哥,他说是叫龙眼鸡,我这才将信将疑,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这么绝顶美丽的东西,却会有这样一个普通俗气的名字。
是的,它是绝美的,没有哪种昆虫能比得上,一直到现在我都这样认为。它长时间地蛰在树干上,像是一个小小的栖息着的斑阑的梦。偶尔张开翅膀叭嗒叭嗒地飞几下,扇动着我痴痴凝望的目光。总的来说,它是慵懒的,有时我在下面朝它扔石子,想吓它飞一下玩玩,它都无动于衷。但当它蛰在低一点的我跳起来能够得着的地方时,我的手刚一接近它,它就倏地一下飞到另一边去了。有一次,阿贺哥抓到了一只,要放到我手里给我玩。我伸出手去,在触到它的前一刻,把手缩了回来,我感到它是一个性灵之物,我这样去抓它,它肯定会受到伤害,便叫阿贺哥把它放了。它向上飞走了,那一刻,我的心跟它一样,享受着惬意的自由。母亲教的儿歌在心中在空中响起来了:“龙眼鸡,飞低低,阿公磨,阿婆筛。磨啊磨,筛啊筛,磨脱壳,筛掉泥。磨啊磨,筛啊筛……”
树上有果子掉下来了,我捡起几颗,企图剥开,但怎么剥也剥不开,它们实在是太小了。从这天开始,我惦念龙眼树的心绪越来越浓了,有事没事的,便往龙眼树下跑,在树下抬头仰望,低头寻觅。果子能剥开皮了,核是白色的软软的,掐一点果肉放进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太令人失望了,这是不成熟的果子。成熟的,核是黑褐色的坚硬的,肉自然是清甜清甜的。
日盼夜盼,果肉终于有甜味了,聚集到树下寻寻觅觅的孩子也越来越多。我每次去树下搜寻,几乎都有所收获。没有收获,或收获太少的时候,便也怯生生地学着一些男孩子的样子,捡起石子往上扔,企图打掉一两颗下来,但总是徒劳无功。比我大两岁的堂姐和阿金还偶有收获,但打下来的,不一定自己捡到,被别人近水楼台先得月也不定。做贼心虚,我终于放弃了这种令自己心里很不安的做法,把目光乖乖地垂到地上,寻觅,垂钓,拎起那种圆圆的甜果子。
台风终于来了,虽然携着雨。我和堂姐一人戴着一顶斗笠,一起来到龙眼树下。阿金早已先我们到这里,她向我们炫耀了一下她鼓囊囊的裤兜,我们笑笑,然后把热切的目光地投放到地面上。地上哪里还有什么?都给阿金或来了又走了的人捡光了,于是我便和堂姐到旁边的低矮的泥屋屋檐下等,阿金仍然站在树下雨中。屋檐下,扬着两张沾着几滴雨水的小脸,眼里灌满风灌满希冀。希冀的目光蛰在龙眼上,缠在龙眼上,随风摇摆,恨不得掐落其中一串。
“啪!”一串什么东西掉到了阿金背后,离她脚跟只有一步远。说时迟那时快,阿金茫然之际,堂姐呆立之时,我已经冲到阿金身后,捡起那一大串龙眼了。好大一串收获啊!真是高兴得要死,以前得过的唯一一串,是刚摘完龙眼从树上爬下来的阿贺哥从箩筐里抓出来递给我的。那时众小孩挤围着装满龙眼的箩筐吱吱喳喳“张牙舞爪”的,阿贺哥只抓起一串递给我,那种滋味别提有多幸福了。现在自己捡到的这串果子不是很大,多数有点发育不良的样子,怎么比也比不上阿贺哥给的那串圆满好看,但它数量多些,知足吧。我满心欢喜,心满意足,并认为,能迅速捡到这串龙眼是自己比堂姐和阿金反应快的一个典型例子。好东西不能独吞,要跟堂姐分享,她上次匀给了我两只她自己到沙梨树下捡到的沙梨,于是,我便叫堂姐从我手上拗一小枝龙眼去,堂姐很有骨气和志气地说不要,等一会她会跟我一样能捡到。但等到肚子咕咕叫,都不见台风再如此慷慨一次,雨却越下越大。这么大的雨也不能在树下寻觅了,阿金说她要回家了,说完便走了。我问堂姐回不回去,堂姐说,再等一会。我们又等了一会,天色越来越暗,黄昏已经来临。我说回去吧,要吃晚饭了。堂姐说,你先回吧。于是我便一人先回去了。第二天见到堂姐,我问她捡到了多少,她笑笑说,捡到了一些。
从十岁那年开始,我不再有机会天天去守望龙眼树了。那年,我转学到城里读书了,跟父亲住在一起,我们全家人也相继迁到了城里,团聚在一起,我能见到龙眼树的机会越来越少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也越来越觉得去树下捡龙眼吃是一种羞耻,总是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发展到后来,有机会回到家乡,想去看龙眼树捡龙眼的时候,便故意从家里出来走到村东头,绕村舍一圈,装作是经过龙眼树下的样子。经过一次没什么发现,再绕道经过一次。每次我都在心里警告自己:下不为例!但“下不为例”了好几次都还是为例了。
到了初三暑假那年,随父亲回家乡庆祝我考上县重点中学,我又禁不住抽空到龙眼树下溜了一圈。那时龙眼刚被摘光,树冠上的枝叶一副残破不堪的样子,地上落着些残枝败叶。我心里感到有些凄凉,当然,不是为捡不到龙眼。我真的是要向这棵龙眼树告别了,我长大了,要读高中了,不能再像以前那么馋龙眼馋得“不可理喻”了。
其实,从读初一开始,我从来没有买过一次零食吃。我们村还有很多果树,乌枣、桑葚、李子等都有,结的果子我都喜欢吃。阿金和堂姐就常常去这些树下守候,而我,不知为什么,从来没有去过别人家的果树下寻觅,我能吃到这些果子,全是堂姐偶尔的馈赠。
我就只是喜欢晚公晚婆家的果树,它们在我眼里是如此亲切,仿佛跟我的生命有渊源。
后来也回过几次家乡,每次都要一个人绕村东头转悠一两圈,在龙眼树下或不远处伫足一会,仰望一会。我心里不再惦记龙眼,只是想看看树干上的斑驳的怀旧色彩,并让树冠永不褪色的绿意汹涌进眼里。
很久没回过家乡了,龙眼树似乎也被我忘记了。
去年参加了一个“高校教师资格培训班”,教心理学的教授布置我们做了一项心理测试活动:“假如你是一棵树,你希望自己长成什么样子?按自己的想法把这棵树画出来,并在旁边作些说明。”我胸有成竹,马上拿起笔画了一棵大树,旁边附的说明是:“根深叶茂——吸取丰富的养分;树干粗直——正直向上;硕果累累——取得较好的成绩。”这棵树画完后就按要求上交了,也没有多想什么。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蓦然发现,这棵树不正像家乡那棵龙眼树吗?原来它一直在我心里,没有想起,不等于忘记。其实,它又何止在我心里,它已潜移默化进我的生命里了。我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常常把自己比喻作一棵树。
龙眼树下,有一种别样的浪漫。心怀童年时代的龙眼树,也一定会有一种别样的人生吧?
2006-9-5 23:00
